赵匡胤深知范质的担忧不无道理,眼下粮草未丰,南唐、西蜀尚未平定,北伐确非良机。但世宗郭荣一统天下的决心却日益坚定,自知时日无多,他密令赵匡胤整训禁军,暗中为“北巡”做准备。回府后,赵匡胤心情沉重,感慨乱世难得明主。赵普则劝解道,天下治乱非一人所能左右,并吟诵白居易的《七德舞》,其中“太宗十八举义兵,白旄黄钺定两京”一句,道尽了创业之主的壮志与艰难。
郭荣行事果决,次日便率军出城,名义巡边,实为北伐铺路。汴京城内,范质紧急召见医官陶冲,得知郭荣所患并非普通病症,而是北伐途中背部痈疽恶化,引发严重感染。范质震惊之下直奔李谷府中,斥责他隐瞒君疾。李谷却冷静分析,天子已暗中集结数万北伐之师,若病重消息走漏,军心必将涣散,四方强藩也会趁机而动。
赵普得知消息,立即带赵匡义拜见母亲杜氏,透露郭荣病重,仅剩半年光景。他分析当前局势:张永德执掌殿前司多年,又是郭威女婿,若郭荣突然驾崩,幼主年仅六岁,张永德很可能仿效石敬瑭篡位。赵普建议杜氏早做打算,仅让赵匡义携带礼物前去慰问,留下人情即可。与此同时,郭荣在大名府召见潘美,命他一日内精选三千精锐,次日护驾北上。消息传回汴京,张永德深感不安,急忙与范质、李谷商议,担心大军北伐导致北方空虚,契丹趁机南下。李谷坦言,陛下北伐之心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。
公元959年春,郭荣以巡边之名挥师北上,实则剑指燕云十六州。四月十六日,御驾抵达沧州,随即颁布北伐诏令,周军分三路疾进。短短四十二日内,益津关、瓦桥关、淤口关接连攻克,瀛州、莫州等要地相继收复,史载“兵不血刃而下州县”,辽国边境防御迅速崩溃。五月,周军兵临辽国南京析津府,声势震天。
然而随着战线拉长,郭荣病情日益沉重。赵匡胤担忧孤军深入、补给困难。吴越王钱弘俶在与群臣议事时,也敏锐察觉到郭荣健康堪忧。五月下旬,大军行至涿州病龙台,郭荣偶遇一牧羊老者,交谈中豁然醒悟:幽燕百姓被辽统治数十载,虽存故国之思,却也渐安生计。若自己突然倒下,周军溃退,辽军反扑,新收复的州县必将遭受血腥清洗。这位立志“十年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”的帝王,首次在苍生与功业之间陷入艰难抉择。为免生灵涂炭,郭荣忍痛下诏班师。他独立军帐之前,遥望远方,含泪长叹,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品尝太平年的一杯酒。
返回汴梁后,郭荣自知大限将至,急召张永德与赵匡胤,以“策问身后事”为名试探二人。他默许了赵匡胤“先定南方,再图北伐”的统一方略,并将当年刘知远黄袍加身时所用的大纛秘密授予赵匡胤。同年六月,郭荣罢免张永德,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,与范质、王溥、韩通共同辅佐七岁的梁王郭宗训。
临终前,郭荣久久凝视燕云地图,泪流不止,最终向皇后符氏留下“善抚吾子”的嘱托。公元959年,后周世宗郭荣驾崩,年仅三十九岁。他收复的瀛、莫二州,后来成为宋辽边境的重要屏障;而那道未能跨越的拒马河,也成了北宋百年未能弥补的北疆之憾。他留下的,是一个即将终结乱世的新朝雏形,一片终宋之世未能收复的故土,以及一段即将被黄袍改写的天命轨迹。